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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彩列传:蓝色⚓︎

约 3898 个字 预计阅读时间 13 分钟

很久没有见到如此让人眼前一亮的书了。从某个特定的颜色出发,追溯历史,有关色彩、艺术与社会政治。在书店找个小角落一口气看完。不只是颜色本身,从人们一开始鲜少提及,到织染技术进步,到在教堂和宗教艺术中占据位置,最后附带上政治和更多生活美学含义,确实是很有趣的书。 缺点是这个系列我都想看但实体书很多彩页插图,都买的话有些小贵。

染色技术起源:蓝⚓︎

新石器时代,当时已经诞生了最初的染色技术:人类已经有固定住所,他们先是学会染红和染黄,很久之后才学会染蓝。 蓝色这个颜色其实自地球诞生以来就在大自然中大量出现,但人类通过艰难的努力,直到很晚才把它复制和制造出来并进行掌握。

菘蓝⚓︎

凯尔特人和日耳曼人使用菘蓝,一种在欧洲许多气候温和地区的野生潮湿土或黏土中生长的十字花科植物。其主要的染色剂大多存于叶子上,但为获取蓝色染料进行的步骤是漫长而复杂的。到了之后的8世纪,服饰上出现的蓝色新风尚将带来染色工业的变革,并让菘蓝成为真正的工业用植物资源。

13 世纪开始,菘蓝染色技术进一步发展。从13世纪30年代开始,为满足呢绒商和洗染商不断扩张的需求,它与茜草一同成为工业用品。为获取蓝色染色物质的过程是艰辛漫长的:

  1. 采集叶子,在石磨中碾碎成均匀的膏状,让其发酵两到三周。

  2. 人们用膏状物制成直径约为半只脚长的蛋壳和圆球。接下来把它放在柳条筐里,于阴凉处慢慢晒干,几星期之后将其卖给卖菘蓝的商人,俗称“菘蓝商”。

  3. 菘蓝商再将蛋壳做成染料。这个漫长、精细、脏兮兮、令人恶心的过程需要专门的手艺完成。

14世纪中期,朗格多克与图林根一起成为欧洲菘蓝之都。菘蓝成就了图卢兹和埃尔福特等城市的经济发达,菘蓝的制造国也在中世纪未期成为“乐土”,因为这个“蓝色宝物”带来了密集的贸易。

靛蓝⚓︎

近东人民从亚洲和非洲进口一种长期不为西方所了解的染料:靛蓝。这种染料从一种小灌木的叶子上得来,这种名为木蓝的小灌木品类繁多但没有任何一种是在欧洲土生士长的。在印度和远东。

其主要的染色剂存于最嫩的叶子上,比菘蓝更为强效。它可在丝质、呢绒和棉质织物上留下深邃持久的蓝,几乎不需要使用媒染剂就可以让颜色深入到织物纤维之中:通常,把织物泡进靛蓝缸,然后让它暴露在空气中就可以成功染色;若如此获取的颜色还太浅,就将这个过程重复几遍。

在近东和地中海盆地的古老语言中,将绿色与蓝色区分开的语言界限通常十分含糊(但绿色与黄色的区分却十分严格,两者几乎从来不产生任何关联)。物品和艺术品也一样:颜料的制作,抛光或上釉技术以及颜色的符号体系都倾向于将蓝色和绿色的关系拉近,甚至混为一谈


古典时期的蓝色⚓︎

考虑到蓝色的罕见,尤其是在史料上的稀缺,一些史学家提出疑间:古希腊人以及他们之后的古罗马人是否不认识蓝色

在古希腊语中,有关颜色的词汇经过几个世纪的时间才固定下来,最常见的两个指称蓝色的词语是 gloukoskyaneos。后者或许源自指称某个矿石或金属的词语,其词根并非希腊语,词义也长期模糊。在荷马时期,它==既可以指眼珠的浅蓝色,也可以指丧服的黑色,但不能用来形容天空或大海的蓝色。==

在古典时代,kyaneos 指称的是一种阴沉的颜色:深蓝色,还有紫色、黑色、褐色。

事实上,这个词更强调的是颜色的“情感”,而非色彩。至于 glaukos这个被荷马大量使用、自古风时期起就有的词语,它有时指称绿色,有时则指称灰色、蓝色,甚至是黄色或褐色。它更多地强调了色彩的暗淡或是稀疏,而非对色彩进行确切定义。

补充

一些学者围绕人类对颜色的视觉能力举出了一些进化论理沦:技术与智力发达社会的男女,或是所谓的发达社会,如当代西方社会,比“原始”社会或古代社会的人类有更强的能力鉴别和命名大量颜色。

这些理论很快引起了热议,直至今目依然有信奉的人士,但在我看来它们既不正确又站不住脚。这些理论不仅依托于一个模糊而危险的种族优越理念==(我们可以凭借何种标准判断一个社会是“发达的”还是“原始的”,谁来做这个判定?),而且混淆了视觉现象(很大程度上是生物现象)与认知现象(主要为文化现象)== 。此外,它们遗忘或忽略了在任何时代、任何社会、任何个人身上都存在的“实际”色彩(假定这个形容词有其真正含义)、认知色彩与被命名色彩之间的差异,有时候这种差异十分巨大。对于古希腊语的颜色词汇中蓝色的缺失或模糊,应首先考虑词汇本身,它的形成与运用,随后应考虑使用该词汇的社会的意识形态,但绝不应该扯上个人的神经生物器官。

红色
红色依旧象征基督流的血以及力基督流的血,用于使徒和殉教者的节日、圣十字架节和圣灵降临节。
黑色
与丧葬和苦行联系在一起,用于逝者弥撒和降临节,以及殉教幼儿节和整个封斋期。
白色
作为纯洁象征,用于天使,圣母马利亚和神甫的节日,圣诞节和主显节、濯足节、复活节、耶稣升天节和诸圣瞻礼节。

旧的色彩叙事:白一红一黑三元体系⚓︎

这个体系跨越了包括东方文明、圣经文化、古希腊一罗马文明在内的整个古典时代以及中世纪前期。

这个旧的三极色彩体系在中世纪文学、地名学、人名学、故事、寓言故事中打下很深的烙印:

《小红帽》故事的最早版本似乎可以追溯到公元 1 世纪左右,它的情节正是围绕三个颜色展开的:一个穿着衣服的小姑娘带着一罐白色黄油去见穿着黑色的外婆(或者说狼)。

《白雪公主》 中也可以找到同样的色彩组合,但在分配上有所不同:一个身着黑衣的巫婆给身穿白衣的女孩递了一只红色的(毒)苹果。

乌鸦和狐狸的寓言里,颜色的分配又是另一番景象:一块白色奶酪从一只黑色的小鸟口中掉落,被一只红毛狐狸夺下。这些有关白一红一黑典型三元组合的实例及其在众多领域内发挥的符号意义不胜枚举。


宗教、政治绘画中的蓝色⚓︎

在中世纪前期的图画和艺术作品中,蓝色在其中不常见,甚至十分少见,但它有时候也扮演重要的角色。

区分几个不同阶段:

早期基督教时期
蓝色主要用于镶嵌瓷砖,与绿色、黄色和白色一同使用;它与黑色进行严格区分,这与壁画以及之后的小彩画中的情况不同。长期以来,在图画书中,蓝色十分少见,也十分暗沉;它是一个背景色或是外围颜色,并没有自身的符号意义,对艺术品和绘画的整体含义也没有或鲜有贡献。
9世纪起
在加洛林王朝内部制作的泥金装饰手抄本中,蓝色开始抛头露面:它可以作为背景色,表现君主或主教的威严。
10 / 11 世纪
大量小彩画中都完全没有蓝色的踪影,尤其是在大不列颠岛和伊比利亚半岛。
11 世纪起
小彩画中使用的蓝色开始显出光泽,饱和度下降。如此一来,蓝色在部分绘画中开始真正扮演光线的角色。

如同以赛亚(Isaie,Is60, 1-6)和圣若望(Saint Jean,Ap21,9-27)所预知的耶路撒冷,蓝宝石是最美丽的宝石,而蓝色显然就是蓝宝石的颜色。它带来圣洁的感受,让上帝之光完全滲人教会。

沙特尔之蓝

“沙特尔之蓝”:完全可以被视为“圣德尼”蓝”,因为它是大约12世纪的时候在沙特尔和圣德尼这两处的工场(以及其他几处)创作而成的这是一种十分明亮的蓝色玻璃,使用钠溶剂,并运用进行染色。这种蓝色渗透力很强,历经几世纪的保存几乎完好无损,而与它同时代的红色或绿色都已经严重褪变。

12 世纪末期
蓝色先是成为马利亚的用色,接着成为皇室的用色。法国国王则是首个追随这个全新潮流的人,随后英格兰国王以及西方的大多数国王相继效仿。

纹章学研究的一些证据

对纹章颜色的统计学研究却注意到,从12世纪中期开始出现起到15 世纪初期,蔚蓝在欧洲纹章中的出现频率持续升高。约1200年时使用率仅为5%,到1250年升至15%,约1300年时升至25%,约1400年时达到30%。换句话说,12世纪末期时,20个纹章中只有一个使用蓝色,15世纪初期,三个纹章中就有一个使用了蓝色。这个发展速度令人惊叹。

12世纪到14世纪
蓝色在这个时间的崛起绝非微不足道的琐事,它==体现了社会秩序、思维体系和认知模式上的重大变化== 。蓝色的命运不是独立事件,它只是一场事关整个颜色体系以及颜色之间关系的深刻变动中最醒目的一部分。在许久之前,或许是原始时代建立的颜色旧秩序,正在被一种新秩序所取代。

宗教改革时期新教徒们的颜色⚓︎

在宗教战争年代,新教徒永远是身穿黑色或深色衣服出现。他们的保守穿着与天主教徒更加自由和鲜艳的穿着形成对比:新教徒的服装与“教皇主义者的华美”形成反差。

“清教徒式的处理方式”:新教徒画家的用色中有几种反复出现的主要颜色使其作品呈现出一些色彩上的特性:整体上的朴素、对花里胡哨的恐惧、暗淡的色度、灰色效果、单色画(尤其是灰色色系和蓝色色系),追求本土色彩,用色调断层的方式破坏画面的色彩协调以避开所有刺目的东西。

加尔文的颜色教义:颜色是粉饰、奢华、人工和幻觉。颜色是无意义的,因为它只是材料,它是危险的,因为它偏离了真实与美好;它是罪恶的,因为它试图引诱和欺骗,它是扰乱秩序的,因为它阻止人们清晰地辨认事物的形式与轮廓。

影响

宗教改革在艺术上对颜色的恐惧并不新鲜。但它在西方颜色认知的发展过程中扮演了关键的角色。一方面,它加剧了黑色和白色与真正意义上的颜色之间的对立;另一方面它引发了罗马教廷对颜色的狂热,间接地导致了巴洛克艺术和耶稣会艺术的诞生。在反对宗教改革的人士看来,教堂是上天在人间的映象,真实临在的信条解释了圣殿内部的壮丽。神的寓所再繁华也不为过:大理石、金、珍贵织物与金属、彩绘玻璃窗、雕塑、壁画、图像、耀眼的绘画和颜色。这也就是所有在宗教改革中被教堂与礼拜所拒斥的事物。

在巴洛克艺术时期,罗马教堂重新成为中世纪前期时的色彩圣殿,蓝色也从此将第一的宝座让给金色。

社会角度的蓝色⚓︎

社会生产上洗染商对水源的争夺

与鞣革工之间的冲突和织物无关,而是与河水有关,因鞣革工以动物尸体为工作材料。与许多其他工种一样,洗染商和鞣革工的工作都对河水有迫切的需求。但前提是水源一定要洁净。然而,若洗染商用染色原料污染了河水,鞣革工则无法用其浸泡皮革。反过来,若鞣革工将鞣革完成后的脏水倒进河里,洗染商也不可能利用被污染的水进行染色。所以此处依然会产生冲突与诉讼以及相关的历史文献。

有关水源的使用,洗染商内部经常发生类似的争吵。在大多数纺织工业城市,洗染工业会根据纺织材料(呢绒和亚麻、丝绸,部分意大利城市还使用棉)不同以及颜色或颜色组不同进行严格分类。法律严禁洗染商使用无执照的颜色或织物进行染色。以呢绒为例,从13世纪开始,红色洗染商不可进行染蓝,反之同理。

辨识彩虹

无论是在文本中还是在绘画中,古典时代和中世纪的彩虹中都并非包含七个颜色,而是三个、四个或是五个。由于缺之对光谱的认识,这些颜色在内部组成的序列拱形与我们今天的认识有所差异。

气候现象和人类的生物器官至今未有变化,所以这种差异证实了人们的认知在很大程度上是文化层面的:认知不仅调动了生物器官或神经生物器官,更唤起记忆、知识与想象。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