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五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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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饶之海》的最后一部,也是三岛在前往自卫队驻地号召“起义”后失败自尽前的最后一部作品。复制一下我读完写过的评论。
手脚冰冷,寂灭虚无。正所谓“天人五衰”。轮回转世的结局是化作虚无,就如同写完本书的三岛在交完本书手稿的第二天就前去自卫队驻地号召进行所谓“起义”,并最终未果而切腹自尽。
波澜壮阔,骤然而逝。
“既害怕看到美的废墟,也害怕看到废墟上残留的美。” 四部曲 我分明既看到了美,也看到了废墟。
怅然若失。难以言表。权当掩面而泣前的酝酿吧。
P.S. 本书写得极优雅而堕落。我常常惊叹于各种奇美的比喻形容和背后的深晦含义的结合,令人惊叹。
P.P.S. 《丰饶之海》到底在说什么呢?是轮回还是美,是肉体还是虚无呢? 可能是一种死亡吧。可能是优雅的死亡,可能是性欲的消逝,可能是所谓“昭和维新”的最终破产(当然也包括了参与者与被侵略者的死亡),可能是所谓记忆的死亡(聪子忘记了过去的种种)。三岛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如此激烈的概念碰撞呢?总要用一种肮脏来玷污纯洁,总要用一种悲剧来结束一切,总要用某种信条取代人的生命:可能他真正想议论的就是死亡:而人都是惧怕死亡的吧。
害怕看到美的废墟,也害怕看到废墟上残留的美。
受到神的恩惠而出生的人,有义务壮丽地死去,以免损害神恩惠的果实。
我的人生全都是义务,唯独缺少壮丽的死的义务。因为,我从来不记得受过神的恩惠。 ——透
- 关于天人五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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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天人,是指居于欲界六天及色界诸天的有情者,尤其是欲界天广为人知。目前的天人,看其男女互相嬉戏交合的样子,便知是欲界六天的天人们。
所谓“五衰”,就是天人命终时的五种衰相。 各类书上的说法略有差异。
... 云何为五?一日华冠自萎;二日衣裳垢扮;三曰腋下流汗;四日不乐本位;五日王女违叛。
... 天寿已满,自然现五衰之相。何等为五?一日头上华萎;二日腋下出汗;三日衣裳垢腻;四日身失威光;五目不乐本座。 《佛本行集经·第五》
上述也是所谓“大五衰”。
- 小五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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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随着天人往来翔舞,常伴有五种美妙之乐声。发自随身所佩带之乐器。死之将近而乐衰,声不如意,至于喑哑。
其二,平素天人不分昼夜,身光赫奕,其体内所发之光不随阴影。然而一旦濒死,身光显著变暗,身子沉沦于薄暮般的阴影之中。
其三,天人肌肤滑润,裹以凝脂。纵令入香池沐浴,出水时,即如莲叶,水珠尽退。然死之邻近,其肌肤亦沾水不去。
其四,通常天人不囿于一种境地,宛若旋转之火轮,决不停留于一个地方。辗转游走,灵活自如。一旦死之迫近,只低迷于一处,永远不能离脱。
其五,天人之身洋溢着力量,眼睛决不眨一下。一旦死之将近,身力衰萎,不断眨眼。
摘记⚓︎
- 地面上的生活垃圾雪崩似的一直逼向眼前,开始直面“永远”——至今一次也未会面的永远,亦即大海。只能用最污秽、最丑陋的姿态面对,一如人面对死亡。
关于透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确信自己并非完全属于这个世界,只有半个身子属于这个世界。剩下的半个身子属于那幽暗而浓蓝的领域。 因此,他认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法律和规矩可以约束自己。他只需摆出受到这个世界法律束缚的样子就够了。哪个国家会有束缚天使的法律呢?
他有时浮现出亲切的微笑,但微笑和同情无缘。所谓微笑,本是决不容忍他人的最后标记,是弓状嘴唇吹出的无形的飞箭。
...鼻官挺秀的惨白的面颜,有着一双时常蕴藉着深夜的最美的眼睛。眉毛纤细却是剑眉,嘴唇莹润而紧闭。
他喜欢那种顽固不承认当今世界的人。
少年心中有一个和自己(本多)机构完全相同的齿轮,以同样冰冷的微动和无比准确的同一种速度在旋转。不论多么小的零件,都和本多的一模一样。那种机构同样缺乏完整的目的,仿佛对着万里无云的虚空徒然发散着什么。面容和年龄迥然各异,但硬度和透明度分毫不差。
这位少年只要看看自己那雕花玻璃般一碰就碎的柔嫩的耳轮,还有那纤细的苍白的脖颈,就知道自己绝不会爱上什么人。他或许永远都不会爱上谁。
... 这双手只想接触星月海洋而对日常生活马虎从事。
然而,他依然保有黎明即醒的旧习,透过窗帷的缝隙观察晴雨,检查自己所支配的世界的秩序。欺瞒和邪恶是否如时钟那般准确运行? 是否有人觉察,世界已经被邪恶所统治?一切都按法律精确运转,而又到处找不到爱,这样的状态是否能完好地保持下去?人们对他的王权满意吗?
关于绢江
这是个谁见谁都说丑的女子,平时见惯了的尚觉漂亮的脸蛋儿和具有美好心灵的丑女 ... 这副丑脸是一种天赋,任何一个女子都不会丑到这种地步。
绢江是这一带一户大地主家的女儿。一次因失恋而脑子发生异常,住了半年多精神病院。那种症状很怪,叫作什么“爱阴郁的狂想症”。其后没有太大的发作,代之而来的却是把自己认定为绝世佳人,心中这才安稳下来。
绢江因发疯而砸坏了给自己带来无限苦恼的镜子,一跃进入没有镜子的世界。这个世界的现实是,可以使她见其所想见,不见其所厌见...
她将古老玩具般的自我意识顺手丢进垃圾箱,又虚构一个精巧无比的第二自我意识,犹如人工心脏,牢牢地装在自己体内,使其正常搏动。这个世界已经固若金汤,谁也难以攻打进来。绢江一旦建成这个世界,就获得了最大的幸福。
绢江发狂的起因,抑或是失恋男子露骨地嘲讽她长得丑吧?就在那一刹那,绢江窥见唯一狭路上的一线光明,找到自我生存之路。自己的面孔不能改变,使世界的面貌改变不就得了?于是,她对自己施行谁也不知其奥秘的豁容手术。只要将灵魂翻个个儿,黑乎乎的牡蛎内部,就会出现一颗璀璨的珍珠。
相信自己是美女的绢江,相信被人爱着的百子,在否定现实这一点上都是共同的。
关于本多、年华和岁月
不知何时,本多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早晨醒来先在床上躺上好长一阵子,让身子飘浮于梦幻之中,如牛一般把做过的梦再久久加以咀嚼、回味。
梦是欢愉的,充满光彩,较之人生远远洋溢着生命的喜悦。渐渐地,幼年的梦和少年的梦越来越多了。年轻时,母亲在一个雪日为自己做好热乎乎的油饼,他在梦里回忆着油饼的香味。
贯穿六十年的某种启示,通过雪天里热油饼的味道告诉本多,人生无法从认识中获取任何东西,但借助邈远的瞬间感觉的喜悦,宛若夜间旷野上一星明亮的篝火,击退万斛黑暗。至少在燃烧期间,照亮生命的暗角!
真是瞬息而过啊!十六岁的本多和七十六岁的本多之间,未曾感觉发生过任何事情。这仅是弹指一挥,就像玩跳房子游戏的孩子,跨越一条小水沟。
描写|美
那又是一架巨大而发狂的琴,必然横架于岸边,海里摇晃着它的影子。突然铿锵一声。接着就是一阵不停的鸣奏。七座码头七根琴弦,尽皆发声。嘈嘈切切之中,鸣响着深沉的爆裂之音。
美,如嘹唳的鹤鸣,声音回荡天地,旋即消泯。纵然有时蓄积于人的肉体,也只是瞬间即逝。而绢江凭借“丑陋” 这根绳索,刹那间将这只鹤拴牢,而且不断用自我意识的食饵,永远将它饲育。
这片蓝天绝不是夏日的天空。天上被甘美的伪善遮蔽了。
船就是切向这种完整性的清凉的污蔑的凶器,只是为了划出一道伤口,才在大海紧绷的薄皮上奔跑。但它始终不能给以重创。
堆积在甲板上的木材,从热带到这里,一路上淋浴着几多热带的骤雨,濡湿的木肌映着灼热的星空。有时经受海浪的淘洗,有时被深深隐蔽的绚烂的甲虫咬破身子。但或许做梦都不曾想到,最后等待它们的竟然是为人类无聊的目常生活服务。
透和百子手指扣着手指站在草地中央。他们的身影如幻象般长长地向遥远的东方绵延,宛如两条鲨鱼,咬住了两人的足尖。
透穿着的衬衫背部兜满晚风,百子的头发吹得纷乱开来。这是一对极为寻常的少男少女。本多蓦地想到,他们的影像是实体,他们的存在被影像所啃吃,被深深的观念的忧愁所侵蚀,他们的肉体越发成为缺乏实质的东西,越像蚊帐那样透明。本多确信,生命不是那样的。生命是不容许的。可怕的是,透大都明白这些。
百子的苦恼终于开始了。仿佛一个纸烟头燃起一片山火。不论是平凡的少女,还是伟大的哲学家,都会因为一次不值一提的蹉跌 ,引来毁灭世界的梦想。在这一点上,他们都是相同的。
他人生中最恐怖的事态,就是自尊心受伤而流血不止。这种自尊心的血友病,一旦流血就再也制止不住。 为此,他始终调动自己一切感情,在感情和自尊心之间划一条线,避免爱的危险,用无数荆棘编制铠甲保护自身。
一些思考
人的美貌,无论肉体还是精神,凡是属于美的,只产生于无知和迷蒙,不是吗?一旦有知就不许再是美的。
“啊,肉体永恒的美!只有这才是人们留住时间的特权。眼下,来到留住时间的绝顶跟前,肉体美丽的绝顶出现了。”
说不定我不能留住时光,而只会继续叫出租车留住。我凭着坚定的意志,将自己弄到另一个地点,同样是一个时光奔流不息的场所。为了搬运自己,我只能这样做。
... “我爱你”这句经文念了一遍又一遍,无限地重复下去,诵读者自身的心灵也会产生某种质变。我几乎感到仿佛是在爱着,由于“爱”这个词突然解禁,心中一种东西随之陶醉于无限的自由之中。好比一个飞机教练员和一个新手飞行员同乘一架飞机,这位教练员必须有万一发生危险的思想准备才行。诱惑者和教练员何其相似乃尔。
关于庆子|与透的交流
自己的愿望一旦同他人的愿望相一致,自己的愿望就能借他人之力得以实现,你是否有这样的想法呢?人生在世,各有各的目的,人人想到的唯有自己。不过,你为自己考虑得有些过头了,因而变得盲目起来。
本多先生自从同你会面,看到你的黑痣以后,一眼就看穿了这一点。他决心将你置于身边,搭救你脱离危险。因为他知道,要是原样放着不管,你就会一任你梦幻中“命运’的摆布,那么,你就必定在二十岁时被大自然杀死。
(透)你是个卑微、渺小、随处可见的爱耍小聪明的土包子青年,为了将养父的财产尽早弄到手,不惜采用偷梁换柱的手法,妄图宣告他是个没有能力管理财产的人。你感到惊奇吗?我全都明白。你一旦掌握了金钱和权力,下面的愿望是扬名于世呢,还是追逐幸福呢? 总之,你的考虑不会越出世间一般凡庸青年的思想一步。本多先生对你所施行的教育,看来事与愿违,他只是让你本然的面貌得以复苏罢了。
虚无的见面:
一阵扑棱棱的振羽声仿佛撞击到粉墙上,本多回头张望。原来是一群麻雀由回廊飞进院子,在粉墙上映出凌乱的影像,又忽地飞走了。
通向里间的唐纸隔扇打开了,本多不由得紧并双膝而坐,现任门迹老尼被身穿白衣的徒弟牵着手,出现在本多面前。她一身洁白,外面罩着浓紫的披风,剃着清凛凛的光头。看来,她就是八十三岁的聪子了。
本多满含热泪,不敢正面仰视她的容颜。
门迹隔着桌子坐在他的眼前,她一如既往,依旧保有秀丽的鼻官和清炯的大眼睛。她虽然和从前的聪子大不一样,但一眼还能认得出来。六十年光阴瞬息即逝,自豆蔻年华至老迈色衰,聪子将浮世所带给人们的辛酸悉数豁免了。犹如院中走过小桥姗姗而来的女子,由树荫走向太阳,容颜因光线变化若明若暗。如果说那时青春的娇媚好似花前月下的丽姿,那么,如今垂暮之年的优雅便是光天化日里的玉容。本多想起今天离开饭店时,那些京都女子的容颜,随着阳伞光影离合,凭借那种明暗变化,便可测知她们各自的美质。
本多所阅历的这六十年,对于聪子来说,难道仅仅是明暗相映的庭院中跨桥而来的那一瞬间吗?
- 枫丹白露画派
- 是十六世纪活跃在法国官廷的美术流派。是国际样式主义绘画的重要组成部分,分别以法王两次修建巴黎郊外的枫丹白露宫为契机,形成了两代枫丹白露派画家,包括来自意大利的画家罗索、普里马蒂乔和雕塑家切利尼,以及法国画家库新、卡龙,雕刻家古戎和庇隆等人,在官廷内外的装饰上形成了一个风格性很强的艺术流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