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亲吻砖墙⚓︎
约 3048 个字 预计阅读时间 10 分钟 总阅读量 次
夜读东瀛推理小说,深感障眼法与文字魔术之机巧,亦真亦假,亦实亦虚,眼花缭乱。适身体欠佳未痊愈,恰逢心绪来潮百感交集,仍坐至桌前,作小文以自娱。
年终总结是十分不好写的,虽然截至现在已经写了4篇了,我依然颇感压力。如果你看过前几篇总结,会发现我似乎从来不细讲过去的这一年我身上发生了什么,我去玩过什么地方啦,我品尝过多少美食啦,我新交了多少朋友啦,我的年终九宫格是怎么构成啦——而是泛泛空洞地把它描述成一些抽象难懂的语句,或者把它写作一种“感觉”,一种“母题”,一种不容质疑和讨论的“声明”,像是给了一套定制的 Prompt 与 Pipeline,大模型智能体就会一个 Token 接着一个 Token 地在文本编辑器里吐出来一样:有一种AI时代的呆笨感。
我承认这样做是刻意的,我试图借助文字,制作一些只有我自己能创造,并且独属于我自己的风格化与主题化。我深知这样做在外人看来可能挺无趣的,做不到文图并茂,也写不出惊世文章;拿不出华丽身份,也攒不来泼天流量——但是无妨,这些字是写给我自己看的:我当然也很高兴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些互联网漫游者能点开这个网站,在这里看这样一个文字反抗者做一些有些搞笑的反抗。
今年感触最深的东西就是“真实”了。一种是他者和世界的真实,一种是我自己的真实。
我无数次想,什么是真呢?毕竟这个时代高中生毕业就够打着首席科学家的名头招摇撞骗了1,毕竟这个时代 AI 生成个名字就够登上一等奖获奖名单了2,毕竟这个时代人们还是搞不清文物的真真假假,摸不透官僚的影影绰绰3,毕竟 KPI 面前大家总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天大地大领导大,活不透人生还不懂吃饭么。很多事真就上了秤就不知道有多重,谁都不知道去铲屎山的自己会不会一个留神掉到屎山堆上,于是——
为了生活,为了绩效,豁出去了!讲讲故事,哼哼哈嘿,假作真时真亦假,远近高低各不同,反正大家都“不识庐山真面目”。打哈哈就过去了,互联网没有记忆,人类也没有,不是么?
如果不打哈哈,如果真要哲学辩论“真”与“假”,这个事就变得暧昧且十足地反动了,谁来保证蓝底白字的通告为真呢?你怎么知道“你以为”的那个“真”就是事实的“真”,而不是某种被文字游戏操弄,被特定话语裹挟的“真”呢?
如果不搞辩论,非要从权力与社会关系切入做分析,那么这个“他者”的怪兽就有话说了:你有苦衷,别人就没有苦衷了?利益共同体就没有苦衷了?是不是要比比谁的苦衷大?这时候外在世界和你的内在世界开始进行量子纠缠了,聪明的智商终于开始占领高地了:总有人认错挨打,总有人委屈求全,总有人含冤而死,总有人逍遥法外,当然更多的画面是自己事也干了苦也捱了锅也背了,蒙头裹被大哭一场,擤擤堵塞的鼻,揉揉红肿的眼,把苦果吞下,点头哈腰,说一句“确实错了”,谈笑且呵呵,日子也就过去了——当然你还会信誓旦旦告诉自己说这叫成熟。这当然是成熟啦,不是么?
去年写过一个小文,大意是主张对“讲故事”表示一定程度的理解,我依然相信着里面一些核心的判断。我觉得这种他者,或者说来自现实的“真”注定是沉重而不堪入目的,捏着鼻子才能接近,鼓起勇气才敢真正面对的。不过好在,我常常劝自己:这些东西不会侵入我自己,它们会让我异化,但我依然还是我——吗?
更大的问题是我属于那种容易带着面具去 Masqueradas (化装舞会、伪装、乔扮)的人,恨不得基于我的肉体变出几十个影分身,噌一下就有丝分裂出几十个人格和几十个大脑,每一个都自带话语体系,每一个都默认初始化一套独特的认知、话术与技能,今天带着半个科研人的帽子去学校侃侃而谈低空经济一片蓝海,明天拖着打工人的油瓶去公司咔咔干活牛马社畜十足红温,我性格的劣根性决定了我必须把这些不同的性质分叉成一个又一个 \(N\) 叉树,我才能比较有掌控感和有条理地处理生活中这些七七八八纷纷扰扰:当然这还是在我以偷懒为借口各种拖延了许多不想做的事之后的结果。
我常常认为我身上自带的这种气质让我注定摆脱不了内心的不安和对“真实”的怀疑,因为自己意识到了进行 Masqueradas 并不是一个什么困难的事,所以反倒不会在看到周围的人表现出这样那样的热情、友好、专业、认真的时候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真实情感了。
我想起高中毕业后到南京,第一次去吃海底捞,那个时候啥也不懂,有一刹那真的觉得每个给过生日的顾客摇牌子、伴着生日快乐歌唱唱跳跳的员工,脸上都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快乐幸福的微笑,后来才了解到基层员工们也有自己的苦衷,“一切为了顾客”的背后是严苛、标准化的服务管理与现场监督。
我当然不是否认世界上存在真正为此感到快乐的人,我依然愿意相信大部分人都是快乐的,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自己真的又年纪大了一岁吧,当我知道了更深的原因后,我就永远丢失了刚开始时对这个世界持有的快乐的憧憬与幸福的滤镜了。当自己知道了伪装之容易,真实就不在场了:笛卡尔试图赶走的怀疑论的幽灵又开始围攻我的大脑。
或许长大之残酷,年岁之无情,不是一开始就告诉你世界的可怕,而是你在天真的时候吸收了那个世界的美好,而在自己不再天真时永远失去了对真实与美好的同理心与感知力,于是我剩下能做的就是像现在这样,不知是为过去“天真的美好”作悼词,还是在为“成熟的冷漠”唱赞歌。
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知识的诅咒”这个概念在人生命题上的注脚?当我学会这个知识后,我就再也理解不了那些学不会这个知识的人的苦处了。人对自己总够无情,无情到一边往前走一边抛弃过去的自己,人都不需要被后浪拍死,就已经先把自己拍死在沙滩上了。
当然在这种粗糙的吐槽外,我更加想说的是什么呢?
我更加想说的是,我该如何重新取得这种对真实他者的感知,以及如何取得对真实自我的感知呢?当我明知,“哦,这似乎不是真的,不是么?”,并且深晓“哎,这不是我真实的我,形势所迫吧!”的时候,怎么办?
我觉得在这里是时候回到这个年终总结的标题,同时也该给这个年终总结收尾了。去年夏天在帝京城里瞎逛,放任自己在都市里迷路的时候,误打误撞在阜成门附近走到一座妙应寺白塔4前,惦记着北海公园的白塔5,我遂顶着盛夏进去看了看。
这是一座始建于元代的塔,世祖忽必烈令大臣与来自尼泊尔的工匠负责了塔的设计修建,并于塔内迎来释迦佛舍利。风格略似佛教窣堵波6,立于二环内,隔着胡同的高墙不觉其高,只见白鸽环绕而飞,伴着夏日的闷晒,颇觉其奇异,及至深入院内,才意识到释佛建筑之独到。论游玩,景点是一个颇为简单的地方,称道之处是院墙没有经过太多现代化的粉饰与改造,加上刚下过雨,石板青苔与半湿半干的墙,我恍然回到了湿热的江南。
虽然没有登上白塔,我依然驻足凝视了很久。
因为我看到了一个女人,在虔诚地亲吻砖墙。亲吻了很久。
她在亲吻那个斑驳的砖墙,甚至不远处的墙皮有了剥落,墙顶有潮湿的雨水,把墙染成不均匀的灰白黑色。
她把嘴唇贴在墙上,闭着眼,用双手轻贴着这堵墙,并抚摸着墙。
她亲吻了那样久,仿佛她真的能够人为地拉长时间的纺线,让我忘记身在何时、何地。
当游客们纷纷在高举手机拍摄飞起的鸽阵,或者站在胡同口摆着出片的姿势试图在仲夏的下午捕捉红墙带来的国泰民安感时,有一个安静的女人在亲吻砖墙。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我不愿意为她的信仰做任何不负责任的猜测。
我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我也不想要揣测她的生活遭际或所思与所想。
我认为最重要的是我切切实实地,真真切切地,而不是见到一个刻板的、抽象性的符号那样,见到并且感触到了一种“虔诚”感。 它不是宗教性的,也不是意识形态裹挟来的。人类的同理心这样一种无从捉摸的基因特征在这一刻跨过千百万年的进化,蜂拥并且侵袭着我的大脑。
我保持了很长、很长、很长的沉默。我没有对她说任何话,我没有凑过去仔细看看她的表情或者询问她为何要这样亲吻这样一堵墙,到最后我也只是默默从她身边走过,去看白鸽。在那个时候我完全无法用语言描述这一切。
我只知道有那么一刻我感受到了我一直以来琢磨不透的真实,来自情感的真实,一种能被我体验到的、内省而令我颤栗的真实。
于是在现在我终于可以斗胆去记下这个时间点下我以为的感触了:
当真实并不在场,请亲吻砖墙。
我相信一定也会有一个真实的时刻,我自己就在亲吻砖墙。
作于 20260126 夜,时阴冷难耐身体欠佳。一如既往地,年终总结不知道在写啥。写完一看,嘿,这个人又开始卖弄风骚无病呻吟了!
不过我倒觉得挺好,珍惜珍惜这种想到哪写到哪的感受,本文结构在成文过程中也调整了好几次,最终偏离了设想。我喜欢这种一边铺轨道一边拆轨道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