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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生活中的反智主义⚓︎

约 3900 个字 预计阅读时间 13 分钟 总阅读量

书籍基础信息与核心主题

本书是理查德·霍夫施塔特对美国反智主义现象的案例研究,揭示了这一普遍社会现象在美国特殊历史文化背景下的独特成因。

反智主义是普遍存在的社会现象,但美国的成因尤其值得研究:作为一个短时间内融合了多元移民文化的国家,其历史遗留问题、移民政策、宗教传统共同塑造了独特的反智主义土壤。美国社会的多元性与怪诞性并存,民众对大学的态度是反智主义最突出的表现领域之一。


核心引言

"我赞叹爱默生的精神,他曾经这样写道:'我们要坦诚地吐露真相。我们美国人因为肤浅已经声名狼藉。伟大的人民,伟大的国家,从来就不是大言不惭、滑稽可笑的,而是会意识到生活的可怖,勇于直面它。'"


反智主义的定义与历史起源⚓︎

反智主义的概念界定与历史背景

反智主义不同于哲学层面的反理性主义,它是一种社会文化现象,表现为对智识和知识分子的轻视、不信任乃至敌意。

1957年苏联发射"伴侣号"卫星是美国反智主义讨论的重要转折点,这一事件不仅打击了美国的国家虚荣心,更让全社会意识到反智主义在教育系统和国家生活中造成的后果已经危及国家存亡。

美国社会的反智主义具有明确的政治属性:极右翼阵营对知识分子表现出尖锐彻底的敌意,这种来自民间的厌恶感无条件地针对知识阶层以及任何体面、权威、显贵或斯文之事。反智主义的代言人往往致力于某些思想观念,他们憎恨当代占据支配地位的知识分子,但可能正是某些过世已久的知识人士的信徒,如亚当·斯密、托马斯·阿奎那、约翰·加尔文甚至卡尔·马克思。

反智主义并非美国独有,"在轻视和不信任智识与知识分子这方面,没有谁能超过英国人。"历史经验表明,"那些强调为了知识本身而去积累并吸收知识的教育系统会渐渐导致堕落"这一观点为反智主义提供了某种思想依据。

只要让人民看到了全部真相,他们就总会支持正确的事业。


智识的本质与知识分子的社会角色⚓︎

智识的本质特征

知识分子的核心特质是"为观念而活",而非"靠观念为生",这种对心灵生活的奉献感近似于宗教献身精神。

借用马克斯·韦伯对政治的区分,专业人靠观念为生,而知识分子为观念而活——后者对心灵生活有一种奉献感,非常像投身于宗教事业一般。"正是理解,让人类高于其他有感觉的事物,让他具有了一切可以凌驾于它们之上的优势和支配权。"

智识生活兼具游戏性与虔敬性双重属性:游戏和严肃之间并无矛盾,有些形式的游戏会让人认真专注,这是工作难以唤起的,且游戏性并不意味着缺乏实践性。从历史角度看,游戏性和虔敬性分别体现了理智功能中残留的贵族背景和教士背景,游戏成分植根于有闲阶级的气质中,这一阶级在创造性想象和人文知识的历史中始终居于核心地位。

人如何能把生活过得尽善尽美呢?他自己回答道:“把包罗万象的经验转变为有意识的思想。”

知识分子的社会困境

现代知识分子同时扮演神圣和世俗两种角色,这种双重身份让他们在公共事务中陷入尴尬处境,也成为反智主义的重要诱因。

很大一部分公众心甘情愿地在政治上处于被动,他们身处一个并不指望自己能做出什么合理判断的世界中。当身为专家的知识分子不断潜入公共事务时,公众的震惊情绪构成了当代反智主义的重要来源。

现代看法认为,知识分子构成了一个独立的社会阶层,"知识分子"这个词本身就等同于政治抗议和道德抗议的意思。

麦卡锡主义是反智主义的极端政治表现:麦卡锡花样繁多的指控广布怀疑之网,捕获了许多不再是或不曾是共产分子的受害者,这种霸凌做法之所以受到欢迎,是因为它满足了民众复仇的渴念,败坏了因新政而出名的那一类知识分子领袖的名声。


反智主义的宗教与政治根源⚓︎

宗教根源:福音主义与信仰复兴运动

美国反智主义的宗教根源可以追溯到殖民地时期的福音主义传统,其核心特征是否定知识型宗教和正式神职集团,主张个人直接通达上帝。

早期美国吸引了众多心怀不满、被剥夺权利的欧洲人,成为宗教"狂热"先知们的理想国度。福音主义否定知识型宗教和组织正式的神职集团,支持内心的智慧和直接通达上帝,这种宗教传统为反智主义提供了深厚的文化土壤。

在美国的政治信条中,有一个主流观念就是:欧洲代表了必须克服的腐朽的过去。

民主政治中的反智主义

平等主义政治理念与精英治理的内在张力,是美国政治生活中反智主义的核心来源。

美国早期政治争议常常退变为煽动宣传,国父们并未理解政党的作用和忠诚反对派的功能,任由政治情绪控制,为修辞武器提供了用武之地。政治斗争中常常出现夸大其词的指控,如私通法国间谍、密谋颠覆基督教、策划复辟君主制等。

平等主义政治的拥护者提出,要放弃受过训练的领导者,支持直接通达真理的普通人所具有的天然的实际感,这与福音派否定知识型宗教的逻辑一脉相承。在反对杰斐逊的政治斗争中,建制派神职者试图证明杰斐逊威胁到了所有基督徒,许多基督徒由衷地相信了这一指控。

美国人头也不回地背离了欧洲的历史,他们认为"堕落的"欧洲比"天然的"美国更野蛮;他们担心自己先进的文明会"矫揉造作",让自己与大自然疏远。政府都会背离它的正当目的,转而成为"一台牺牲多数人、支持少数人的引擎"。

改革者与专家的命运

改革者对专业政治家的攻击,以及专业政治家的反制,构成了美国政治生活中反智主义的重要表现形态。

美国内战后,政界和商界把持事务的是朴实但粗俗、冷酷的人。改革者对专业政治家的攻击核心用语包括无知、粗俗、自私、腐败。为了反击,专业政治家提出:文化教养是不实用的,所以有文化的人毫无用处;文化教养是阴柔的,因此有文化的人女里女气。他们指责改革派对职位和权力有隐秘渴望,对实用必然性缺乏必要理解,怨恨成功者,虚伪地审查掌权者。

"如果女人入侵政治,她们就会男性化,正如男人支持改革,他们就会女性化。贺拉斯·布什奈尔曾建议,如果女人能投票,而且就这样进行几百年,那么'女人的面貌和气质都会改变'。"

当分歧涉及职业时,会直接触及敏感神经,引发激烈反应,打开煽动反智主义的闸门。"老师的考试"这种说法就是典型的反智话语。

专家的兴起带来了新的变化:智识主张的权利不再立足于代表智识的人的社会地位,而是立足于他们可以动员并主导国家中急切不安的批评和改革的活力。部分人认为智识有权得到更大的尊重,但对其使用方式的看法却十分保守。


实干文化与商业主导下的反智主义⚓︎

商业作为反智主义的最强推动力

商业利益阶层是美国反智主义最强大、最普遍的推动力量,对实用性的过分自负的影响力渗透到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

从19世纪中期开始,商人就为反智主义思潮提供了最强的力量,远胜于社会中的其他任何势力。商业对美国社会的主导越是彻底,它就越是觉得不再需要用自身领域之外的价值观来证明它的存在是合理的。

==实用的哲学==取代了传统哲学的地位:"哲学的时代已过,关于它的存在,只剩下少数的记录。荣耀的哲学逝去,除了人类受难的痛苦传统,没什么存留。但实用的哲学开始了,它不需要温暖的想象来为自己预测能随着时间统治多久,它放射着显现出来的自然奇迹。"

保守派学者泰勒·刘易斯批评美国实用教育鼓励"平庸的趋同":"还有哪个时代能像现在这个时候,我们可以寻觅的真正的原创微乎其微?所有孩子都被教导去重复空洞的自我颂扬,个体思想的一切特异尽皆丧失,因为人们只能接受贫瘠的进步观,轻视过去,盲目地尊崇未知的将来。"

"对商业的照理让我长久以来应接不暇,我的大部分思想都完全集中于如何最短时间内赚到更多的钱,这必定让我失去了永久复原的希望。我会在三十五岁退出商界。"

自立精神与科技崇拜

美国文化对自立和实用科技的推崇,进一步强化了反智主义倾向,挤压了基础人文和科学的生存空间。

美国文化推崇"最杰出、最有效率者不是那些生来就有财富、有显赫社会地位的人,而是那些依靠不屈不挠的个人活力赢得这两者的人"。这种价值观体现在教育领域,就是主修商学和贸易的学生数量压过了基础科学与人文学科的学生总和。

在大企业实际的人事聘任和培训中,至关重要的是官僚制下的职业经历,而非学术背景。商业甚至成为宗教规训的工具,而宗教规训又变为商业的工具。

实用主义的心智观认为:理性不是目的本身,而是个人使用的工具,用来调整自己,适应生活的、超越理性的价值与目标。正如牙齿意在用来咀嚼,而不是让它咀嚼自己,因此,心智也是意在用来思考,而非让它自寻烦恼。心智是生活使用的工具,不是生活的目的。

这种实用主义倾向渗透到农业等各个领域:"只有实践才能教会技艺",美国人将商业般的特征引入农业,做生意的激情体现在其他事业里,但传统农夫往往不愿意离开先辈走惯的老路,很难说服他们尝试改进措施。


结论:知识分子的疏离与文化困境⚓︎

知识分子的疏离与游离文化

美国知识分子退回象牙塔的疏离现象,是反智主义环境下的无奈选择,也造就了孤立和失势的游离文化特征。

如果知识分子退回象牙塔,那正是因为"这种需求:需要脱离社会责任、脱离关系,需要自由,来自孤立和疏离的自由"。游离文化的特征就是孤立和失势的心灵,这种文化对美国文学造成的后果已经受到了充分认识和热诚哀悼。1915年,范·维克·布鲁克斯抱怨说,高知群体和低知群体的分歧,严重伤害了美国文学。

凡当公众难以满足知识分子的政治或文化需要时,知识分子就受到了伤害或震动,他们会寻找某种表达自身感受的方式,但又不至于彻底断绝对民众的忠诚。

美国心智的两难困境

美国的心智始终困在清教徒准则的无望命令与商业专断自负的赤裸现实之间,这种两难困境造成了思想阶层的普遍异化。

思想阶层困在清教传统与商业现实之间,迈着惊惶的步伐,从青春走到中年,然后步向缓慢、无休止的衰败。当一个国家的生活"处于发展受到抑制的状态",当"国家的心智被密封,阻挡了令文学获得自身全部价值的经验"时,就弄出了一群被浪费、扭曲畸形、才华没有兑现的人才。

美国的现实经验并未开辟出一条理智传统或是同情的土壤,"虽然比起所有民族来说,我们尤其需要伟大人物和伟大理想,但是,我们没能培养出我们所拥有的潜在的伟大;尽管如此,它依然成功地自我发展出来,[但由于人才转投国外,]我们还是损失了程度难以计算的伟大性"。

当代作家不喜欢当前的文化状况和世界的政治局势,凭借这种厌恶,对于思想家、艺术家、知识分子的角色,他们发展出了属于自己的观念。否定社会的立场或姿态被规定为产生艺术创造性、社会洞察力或道德正直性的唯一立场。

如今,知识分子的作品依赖于庞大的自由中产阶级读者,这些读者对知识分子的活动带来了温和、具有吸收力的包容,但这并不是什么至关重要的回应。当作家刚刚将读者的生活方式和自我满足的妥协切除掉,读者却立刻对他们说"真有趣!"甚至有时会说"太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