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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及其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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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赛亚·伯林 (Isaiah Berlin) 对爱尔维修、卢梭、费希特、黑格尔、圣西门、迈斯特六位思想家的批判性解读 —— 揭示自由理想如何在其信徒手中走向自身的反面。


导论:政治哲学的核心问题⚓︎

为什么任何人都要服从别人?

政治哲学是道德哲学的分支 —— 它追问的不仅是人们在什么情况下服从,更是为什么某一个体应该服从其他个体或群体

面对这个问题,思想家分为两类:一类回答问题;另一类更伟大 —— 他们改变了问题自身的性质,变换了视角,让旧问题在新的眼光下不复存在。

穆勒的自由定义是这一传统的经典表达:自由就是一个人随心所欲地塑造个人生活的权利,去创造尽可能丰富多样地发展天性的环境。


爱尔维修:功利主义与通向技术暴政之路⚓︎

核心学说:寻找道德的牛顿定律

爱尔维修毕生追求的目标是:寻找一种原则来规定道德的基础,它应当具有牛顿在物理学领域所享有的同样的权威性。

他的答案是:人由快乐和痛苦驱动。人非善亦非恶 —— 人具有无限的灵活性和适应力,是由自然和环境、主要是由教育随心所欲加以塑造的自然事物。因此,只靠论辩无法改进人类;必须建立新的制度,最大程度地争取快乐、避免痛苦。

现代功利主义的雏形 —— 及其代价

将功利主义与理性主义、唯物主义、享乐主义、科学信仰和一种特殊的个人主义联系在一起,是爱尔维修的新见。这正是现代功利主义的核心。

一个直接的后果是:不可剥夺的人权成了实现最大幸福的障碍。在功利主义者看来,如果行为的唯一标准是幸福或不幸福,那些顽固突出、立法者无法取消的权利就必须铲除。

爱尔维修固守的信条是:教育和法律万能。人是制陶工人手里的一块黏土,陶工可以随心所欲去铸型。让人自行发展,是可耻的、不负责任的行为。

善意的动机,暴政的结局

孔多塞曾说:“自然用一条无法挣断的锁链,将真理、幸福和美德绑在了一起。”由此得出的推论是:认识真理的科学家既有美德也能让人幸福 —— 所以应当让科学家掌管一切。

伯林的判决是毁灭性的:这套思想体系在最纯粹的动机启发下,反对不公正、反对蒙昧、反对专断统治 —— 却直接导致了技术官僚暴政的最终出现。它用一种理性暴政取代了旧暴政,同样敌视自由,同样敌视如下观念:

人类生活中最珍贵的是为了选择而选择,不仅是选择善的东西,而且是选择本身


卢梭:绝对自由的悖论⚓︎

始于不受限制的自由,终于不受限制的专制

卢梭没有说出什么新东西,但他在各处点起了火焰。他的核心悖论在于:

  • 感情使人们分离,理性使人们统一 —— 这与浪漫主义对他的常见理解相反
  • 人类的自由 —— 独立自主地进行选择的能力 —— 是一种绝对的价值。说一种价值是绝对的,就是在说,根本不能在它身上进行妥协

于是我们面临两种绝对价值之间的冲突:绝对的自由价值绝对的正确规则价值。不容妥协。

社会契约:公意的诞生

卢梭在《社会契约论》中给出的答案是:每个人 “向全体奉献出自己,他就没有向任何人奉献出自己”

议会中产生的、将议员牢牢控制住的单一意志是什么?卢梭的答案是:所有以理性论证的人对事实真相的认识必然相同、必然吻合。因此,处在相同自然条件下的人 —— 正常的、没有堕落的、不为自私自利所驱使的 —— 想要的东西自然一致

这就是公意 (general will) 的核心:个体屈从于一个等同于自身、却又比自身更大的东西 —— 整体,社会。

强迫人们获取自由 —— 恐怖的悖论

卢梭最著名的警句是:社会有权强迫人们获取自由。逻辑是:

  1. 如果我了解真理,那么一种真理不可能与另一种真理发生冲突
  2. 如果有人试图阻挠我,那他的行动与真理相悖,因而他没掌握真理
  3. 因此,我不仅是我自身行动的主宰,也是别人行动的主宰
  4. 我强迫他去做某些将会让他高兴的事情 —— 假如他发现了自己的真正自我,他会对我心存感激

这就是他著名学说的思想核心。在卢梭之后,西方的独裁者们无不利用这一恐怖悖论来证实自身行为的合理性。他们说:

人们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因此我们替代他们、代表他们争取那种东西,从而送给他们那种对于他们来说有些神秘、他们自己还不知道、然而他们又"真正"想要的东西。

卢梭参与制造了真正的自我 (true self) 这个神话。打着这个旗号,我就可以去强制别人。正是由于这个悖论的缘故,自由最终被证明是一种奴隶制度

卢梭的另一面:自然崇拜与浪漫个人主义

在卢梭看来,好人不仅仅是质朴的人或穷人 —— 粗糙胜过精细,野蛮胜过驯服,骚动胜过平静。这主要是一种小资产阶级反叛社会的现象:落魄之士感觉自己受到社会的排斥,卢梭把社会弃儿、造反派、狂放不羁的艺术家引为事业的同道。

这就是他成为浪漫主义和无法无天的个人主义创立者的原因。社会必须由接触真理的人来领导,接触真理的人就是允许自然本身具有的真理注入心中的人。这只有在自然的胸怀之中,只有过上质朴的生活才能做到。

他试图摆脱一切束缚:教育、世故、文化、传统、科学、艺术 —— 因为这些东西在某些方面限制了他作为人应有的自然权利。


费希特:德国式自由与被发明的道德⚓︎

两种自由观的分裂

自由这个词在欧洲东部和西部的意义大相径庭。德国传统中的自由,迥异于英法传统所赋予它的意义。

在英法传统中,自由意味着:

  • 个体只需遵守法律的权利 —— 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专断意志遭到逮捕、拘押或处死
  • 每个人表达意见、选择职业、处置财产的权利
  • 不必经过允许就可以来来往往的权利
  • 自愿结社的权利
  • 通过任命、代表、请愿影响政府行为的权利

而费希特的德国自由观从自我意识出发:每个自我的意识产生依赖于每一次它对非我的把握 —— 自我设定非我。自由的根基不在外部权利的保障,而在内在的自我规定。

道德是被发明的,不是被发现的

费希特提出了一条根本性的命题:道德是命令的结果,因而是不可能被发现的。它是被发明出来的,而不是被找到的;它是人为制造的,而不是找到的。

正因为如此,禁止以客观原则(外在于人类意志的原则)的名义收买、贿赂、塑造他人 —— 就像爱尔维修以幸福的名义所做的那样。你反抗是为了坚持自己的意见,说出自己的话,保持一份自主。

费希特留给后世的政治警告同样锋利:

你们这些骄傲的行动家只不过是思想家的不自觉的工具。马克西米利安·罗伯斯庇尔只不过是让-雅克·卢梭的手 —— 这只沾满鲜血的手从时间的子宫中拽出了卢梭早已设计好的灵魂的躯体。


黑格尔:历史的屠宰案板⚓︎

只有制造者才能真正理解

石头为什么会是石头?植物何以成为植物?—— 如果你在问是谁想让它们成为这个样子,那无法回答。

只有事物的制造者才能真正理解事物的本质。小说家理解他笔下人物的一切,没有他不知道的东西,因为他制造了它们。人类历史也是如此 —— 只有创造历史者(即理性本身在世界历史中的展开)才能真正理解它。

自由意志与历史必然

政治学最古老的问题:如果我的每一个行动都能被全知全能的旁观者预见到,那我怎么能说自己是自由的呢?

黑格尔的答案是:每一件东西,作为命题或反命题,都会得到接纳。 万事万物都被容纳于理性的整体之中 —— 与世界进程协调的、或与世界进程不协调的,都各有其位置。不存在真正的"排除在外"。

但这带来了一个冰冷的结论。历史是 “屠宰案板”

各民族的幸福、各国的智慧和个人的美德摆放在上面,成为牺牲品。历史不是幸福的乐园;在历史上,幸福的时期一片空白。

历史由理性程度最高的少数人创造 —— 但不一定是有意识地按他们的意愿和愿望创造的。理性的狡计通过个体的激情来实现自身。


圣西门:技术官僚与"靴子比自由更重要"⚓︎

历史:技术驱动的进化过程

圣西门不仅是历史著述的先驱,还开启了从科技角度阐释历史的先河。在他那里:

  • 历史是活人尽可能地丰富多彩和全方位发展自己能力的一段故事
  • 必须将历史理解成人类为满足各种需要而进行的一种进化过程 —— 需要不同,满足也就不同
  • 所谓黑暗时代,竟然是人类在那个时代和那种科技发展条件下获得最大可能发展的时期
  • 没有哪一样东西是静止的,没有哪一样东西是绝对的

新精英与技术专制

今天的重要人物不再是教士、军人、封建领主,而是完全不同的一类人:科学家、工业家、银行家、专家 —— 最终代表科学和工业的人。

圣西门欢迎集中化和统一性,认为它是具有极大吸引力的联系力量。艺术的目的不是为了艺术本身,而是为了塑造和影响人类。精英必须奉行双重道德标准

整个观念的核心是科学或科学主义

除非在严格的纪律之下,由那些理解什么是构成世界的物质 —— 人类和非人类 —— 的人去做事情,否则就会导致混乱和挫折。

靴子,而不是自由

圣西门是18世纪口号 —— 公民自由、人权、自然权利、民主、自由放任、个人主义、民族主义 —— 最有力的攻击者之一。

他留下了一个散发邪恶气息的政治遗产:

人民想得到的不是议会、自由和权利。这些东西是资产阶级迫切需要的东西。人民所要求的是靴子。

这种对于面包、靴子而不是自由的呼吁,已经成为所有强硬的左翼政党主要重复的老调。这个论调可以追溯到这位温文尔雅、博爱仁慈、道德高尚的圣西门。


迈斯特:反启蒙的黑暗先知⚓︎

凶猛的绝对主义者

爱弥尔·法盖称迈斯特为 “一位凶猛的绝对主义者、狂暴的神权政治家、毫不妥协的正统主义者,他鼓吹由教皇、国王和刽子手组成的一个丑恶的三位一体,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他都要捍卫最强硬的、最狭隘的和最僵化的教条主义。”

迈斯特想毁灭所谓 “18世纪哲学家的天城”,将它夷为平地,片瓦不留。雅各宾派的恐怖景象让他终生难忘,这使他坚定不移地反对一切与知识分子、批评家、科学家有关的东西,一切与导致法国革命的力量相关的东西。

正如赫尔岑所说,1792年那一代人不仅摒弃旧秩序的罪恶,而且摒弃了它的所有美德。他们不想做出任何妥协;他们不想让新城市建在旧废墟的基础上。迈斯特则是反方向上的同一类人。

暴力是世界的规律

迈斯特的核心学说:理性主义观念并没有发生作用。如果你真的想知道人们的行为何以表现出这个样子,你得到非理性领域里寻找答案。

在有生命的物质和自然界的广大领域,一种明目张胆的暴力占据着统治地位:

整个地球,永远浸泡在血液中,它只不过是一个巨大的祭坛,在这个祭坛上,一切生灵都永无止境地做牺牲品,没有限度,没有停止,直到事物的结局,直到邪恶灭绝,直到死亡消失。

战争本身在某种意义上是神圣的,因为它是世界的规律。这是一种信奉彼岸世界而不信奉此岸世界的神秘主义

理性的无能,制度的力量

迈斯特反对理性对事物的支配作用。他说:

你认为理性对我来说为何物?理性只不过是人们为了时常让手段与目的相吻合而使用的一种脆弱的能力。

更根本的是:没有一件东西能够永世长存,除非这件事物不是理性建立的,因为理性建立什么,就会毁掉什么。 要是不给人类戴上镣铐而且用最严格的纪律来约束他们,他们就很可能因为自相残杀而毁灭。

制度靠的是自我牺牲,而非相互利益。迈斯特强烈反对18世纪的核心观念 —— 社会建立在人们认识到相互利益、想在一起幸福自由生活的基础上。

还有一个著名的反抽象论断:

至于说'人',我宣布我在生活中从未见过他。我见过法国人、意大利人、俄罗斯人……但'人',我从未见过。

伯林的结语:自由需要反对者

迈斯特极为强调:只有在令人畏惧的情况下,绝对的统治才能成功。

即使在方法论上,迈斯特与他的启蒙对手也属于同一法国传统:严苛、冷静、生硬、明晰、强硬。他们谁也没有犯下任何程度上的软弱、含糊或自我放纵的错误。

伯林将迈斯特归入这样一类人:

人可分为两类:一类赞同生活,另一类反对生活。在反对生活的人当中,有一些敏感、明智和目光犀利之士,他们受到不定形的自发性过多的冒犯和打击,受到一心想过自己的生活、不服从任何共同模式的人们所造成的失序状态过多的冒犯和打击。

最后的评语意味深长:

自由既需要有人批评也需要有人支持。毕竟,正如在歌德的《浮士德》中,批评上帝之道的靡菲斯特并非完全没有得到答复。


结语⚓︎

散论

  • 人只有在其他人中间才能成其为人
  • 理性只有一种,它在感性世界中的体现也只有一种;人类是一个有组织的、而且发挥组织作用的理性的总体
  • 不用薰衣草香水就治不了坏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