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神鸦社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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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发于20260323,作于 20260404,时春风送暖。
拓跋焘的远征与辛弃疾的孤愤⚓︎
南京市六合区有一个非常小众的景点:佛狸祠。就是辛弃疾在镇江北固亭,感慨“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的那个佛狸祠。地理位置上,这和无数历史古迹一样,隐身郊外,匿于村中。从市区过去,颇费功夫。如果仅借公共交通,你需要辗转地铁七号线坐到仙新路,坐公交车跨过长江,在六合国家地质公园站下,然后走2公里,进到村子里一座太平禅寺,绕过大殿,走到最里面就到了。也就是说,这座佛狸祠,实际已经是藏在一座禅寺之中了。
佛 (bì) 狸祠,得名于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的小字“佛狸”,至于为什么一个“佛”要读“必”,一个说法是谐“狴” (bì),即古代一种神兽狴犴 (àn)。无论是否属实,这座“祠”本身早已不是一座祠堂寺庙,它所供奉景仰之人,也早已在千年悠悠之中化为尘土了。
辛弃疾写《永遇乐》,叹“雨打风吹去”的时候,是赵宋开禧元年 (1205年),而佛狸祠的修建,大致是在刘宋元嘉二十七年 (450年),已经隔了近八百年。两个时间节点,除了占据南方王朝的名字都有个“宋”之外,还有个历史的巧合:南方政权,都试图通过北伐以开疆拓土,扩大疆土与政治利益。
不过历史书和语文课本比较少讲的是故事后续。两次战争都以南方政权的失败、百姓的流离失所与惨遭劫掠结束。虽然稼轩开不了天眼,但他知道刘宋失败的结果,惴惴不安中,他隐隐表露了对时局的担心——对“无准备之战”的担心——虽然他其实能做的很有限。至少在文学上,他能做的事无非重述一遍历史,用他自己吊书袋的风格写写: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
刘宋的北伐,始于元嘉之治带来的极大信心。刘义隆认为时机已到,遂兵分四路北上,以了夙愿,战争一开始形势不错,主将刘玄谟一直前进到滑台(河南滑县),久攻不下,被御驾亲征的拓跋焘击败。诛戮杀伐成性的拓跋焘乘胜追击,三路军队南下,遇坚城则绕过,凡破城则劫掠。刘宋溃不成军。史载拓跋氏三路军队在同一天分别于江西、广陵和瓜步抵达长江北岸,饮马于此,耀武扬威。称“饮马长江” —— 一言以蔽之,挥师北伐打别人,反而被别人给痛打了一顿。
既然如此大胜,隔长江甚至能直接威胁到刘宋的都城建康,拓跋焘大喜过望,遂在大军停驻的瓜步山旁,以自己小名修建了“佛狸祠”并大宴群臣,彰显南下伐宋的功业。不过北魏人不适南方水土,不具备远渡长江的能力,只能佯装砍树作舟以示恐吓,顺带把江淮百姓劫掠了几波后返回:“其军锋杀掠不可胜算”。
刘宋的北伐是彻头彻尾的战略大失败,几乎直接葬送了元嘉之治带来的稳定局面,嗜血的拓跋焘也当了一波屠杀百姓的刽子手。这里拿汉代霍去病狼居胥山祭天一事做对比,倒不是稼轩的原创,唐代《南史》载,“上谓殷景仁曰:‘闻王玄谟陈说,使人有封狼居胥意’。”1 于是他把这种南朝人的盲目自信化用到了自己的词里,一下子充满了极强的历史张力:有人能英勇北伐,有人却只能仓皇北顾:看在面子上,用了一个“顾”字。
辛弃疾最痛心的不是失败,而是麻木与统治者的冒进。他提及佛狸祠,说这里“一片神鸦社鼓”,是因为他想到现在的人们并不知道这里曾经祭奠的是让南方政权耻辱满面的北朝的统治者。人们反而在这里献祭品、敲社鼓,甚至连乌鸦都飞来啄食祭品了——他心有不满于麻木。他同样悲哀地发现,如果自己所在的王朝,也像刘义隆一样草草北伐,那会不会又变成一次“仓皇北顾”呢 ?于是,这首词字里行间都是对权相韩侂胄的提醒。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这首词的影响,史载南宋嘉定六年 (1213年),新除江东提举李道传遣武翼郎即权监瓜步镇王福,为了祭告瓜步山神,消除这些北方遗物的恶劣影响,把这座佛狸祠拆毁,祠中神像贡品皆沉于江中。当然辛弃疾并没有看到这些。他在六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拆毁佛狸祠不可能洗刷靖康之耻,不可能改变南宋屡战屡败苟延残喘的屈辱,也不可能改变它最终被北方政权南下而灭的事实。不过无论如何,拆毁异乡人的精神图腾,至少宣布了再也不会有普通百姓在这里,祭奠一个数百年前于此大宴群臣的异乡人了。神鸦社鼓终于是过去式:停留在文学描述里的过去式了。
现代人的远征⚓︎
所以,当南宋与我也间隔了800年,甚至几乎等于南宋与刘宋间隔的时间了,现代人,比如你我ta,走到这里,会想到什么呢?
这是我站在瓜步山顶,徘徊在在佛狸祠遗址前,久久思考的问题。
这里没有祠堂,没有建筑物,甚至只有一块放置在地面的,不过小腿高的小石碑,刻着“佛狸祠遗址”,告诉人们这里是辛弃疾笔下“一片神鸦社鼓”的遗址。作为宣传需要,主战派形象辛弃疾的画像,还有那首《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被写在一个简易的展板上,周围是杂草、黄土、碎砖,以及一些无人清扫随意丢弃的生活废料和垃圾。
仔细搜寻,你只能在遗址的西南角,找到一个十余年前整修太平禅寺时发现的“魏太武帝井”,还在跟这段历史产生勾连。如果你试图探访这口井,会发现它上面虽然盖着玻璃,但早已被击碎打烂,藤蔓爬满了围栏,地面盖满了杂草,虽然是一个改装过有保护作用的小亭子,但是已经被自然的枝叶吞噬隐藏,无人打理,一片凌乱之态。我站在井边,看蔓草、枯枝、残花、弃物,还有斜阳。
虽然是个节假日的下午,但是整座禅寺内除了驻留的一个僧人,别无他人。我在安静中看着这口井。在六朝古都金陵,这是你能找到的最古老的井。这是一口来自公元450年的井,一座1576年前的井——出土的汉代麻绳砖、六朝时期的瓷器无声地当着历史的见证者。
我又想到刚才在瓜埠山顶远望江南的景象。这是一座不高的山,而且在千年来的泥沙堆积作用下,它已经远离江边一段距离了,你能看到的只是一块块方块田、农家房舍以及远处的长江大桥。历史的幸运在于,就算是沧海桑田,人类也可以用文字记录下那些传言,用一个个地名、人名、物名、事名完成记录——于是这里也默默在历史记载里留下了名字:瓜埠,通“步”,所以也叫瓜步山。
我常常困惑的问题是,我怎样能在文字之外找到一种办法来对历史进行感知呢? 如果仅仅读书,阅读,听历史故事,梳理人物传承,我常常简化历史和这种对历史的感知。历史是数字么?公元450年,公元1201年,公元2026年?历史是一种民族认同和共同体意识么?炎黄子孙、华夏儿女?又或者说它是某种规训?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统一与分裂,外族与本族?诸如此类,我经常在这种毫无目的和营养的思考中丧失一些感知力,因为我失望地发现无论如何,我都无法从沉默的物品或文字中获取除了“摄取知识”之外的其他营养——
哦!这是一块汉代的砖!哦~这是一口南朝的井!哦,词人写了一个北伐的历史故事,哦……
我的知识变多了,领域似乎扩大了,这首义务教育阶段就会背的词在我的人生中焕发第二春,又引发我胡思乱想了……记录这些的时候,或许我的脑内神经元建立的历史殿堂更加华美了——但在情感上,我总发现历史反而变得稀薄了。无非是杀伐果断,笑之曰“兄友弟恭”、“父慈子孝”、“宦官专权”、“垂帘听政”。前段时间我经常开玩笑说历史就是死人名字,无耻地说,甚至佛狸祠这个历史事件也莫名地合适:
拓跋焘在南下征宋后2年就被宦官所刺杀,开创元嘉之治的刘义隆也在北伐失败3年后被太子政变所杀2,而杀害他们的凶手也很快被另外的权力争夺者所接连杀死。所谓文治武功英明神勇,到头来也是做了过往云烟灰飞烟灭。这一串的快速变动的人名、世袭传承,某种意义上构成了南北朝的历史。
我想,凝视枯井带给我的感触是更加直白的:去和那些能被确认的历史相遇,去摸一摸那些鲜少有人探访的东西,去和残留的历史共存。
更重要的或许是自己去仿古,去走一走少有人走的地方,去摸一摸少有人关注的东西,去看一看文本描述外的那个真实的存在。哪怕是枯井,蔓草、败叶、残花、弃物,或者斜阳。
更重要的事或许是意识到,历史有时候是需要对时间的遐想的。千余年前的刘义隆想的是和北魏对峙,水火难容;数百年前的辛弃疾想的是力主抗金,一雪前耻,这种南北方对立、经济重心南移、民族融合与认同塑造在缓慢而持续的发生。如果把标尺推到2026年,割裂的南北早已统一,事实上的民族融合已经形成。现在我们不必担心南北的割裂,汉族能包容下拓跋这个姓氏,北人在润物细无声地汉化,而汉人也在一次次失败中从少数民族人那里汲取经验,那些独特的性格,带来了另一种独特的血脉、意识与文化。这一切都被时间消化掉了——或者可以说,都被镶嵌到了共同体的意识当中。
我们最终也会被消化掉,如果后人观察我们,他们会看到什么,会用什么词语来概括和形容呢?
由此遐想到另一个百余年,久远到就像辛弃疾回看刘义隆那样久远的时间,这块枯井的命运又会是怎样的呢?你我的命运又会是怎样的呢?
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
离开古井边时间已经不早了,禅寺的僧人不知道我还在池边,关上了禅寺大门。我不得不走到大殿口敲窗请求他帮我打开大门。门边脏兮兮的小狗对我这个外来人持有一种动物性的警惕。闲谈中聊到这座囊括了佛狸祠的小禅寺。僧人说,这里偶尔做做法事,不过村里人不怎么来寺里,这里人少得很,所以他关门也很早。
顿了又顿,他又补充道:外面的人也很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