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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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说,北京是没有海的。
但是北京到处都是海。北京城里就有很多海。
推荐攻略会告诉你什刹海的一万个夕阳机位,小红书也会盘点好北海的一万个白塔机位。当然,如果您喜好指点江山,喜欢权力宫闱与明枪暗箭,您还可以试试中南海——中南海也是海。东西南北中,天地日月里,这里到处都是海。历史上,封建帝王、儒生秀才给这里赋予了绝对的“皇气”。
我常常想,会不会北京其实是一座岛。大家被一些看不见的海困在这座形似城市,实则渺无人烟的孤岛中。
但是,举目四望,海也是有大有小的,太平洋、印度洋、大西洋,它们会因为大小互掰手腕吗?东海、黄海、南海,它们会因为深浅而比试高低吗?
海就是海。海只有因为人的到来才变得不是那么海的——海有海的感觉,但是人会破坏海的感觉——人海不是海,人海是人。
什刹海就是这样。我觉得什刹海这个名字是极妙的,我喜欢的一种说法是,明代这附近有一座“十刹海寺”,这里用佛家典,“十方刹海”,寓意佛土之广罗无边。虽然这块小池塘一样的湖泊和寓意中极广的佛土之间有很强的反差感,但无妨,中国人讲究意蕴,讲究“不该细究时不细究,不该发声时不发声”,于是咱们也点到为止。
什刹海里更多的是人海。是喧哗与骚动。询问你是否需要拍照的摄影者,在舞台上蹦迪的热辣青年,夏日夜晚沿河堤走过时候摩肩接踵的拥挤闷热感,我总觉得这里的“海”指的是人海。记得去年第一次来什刹海的那个傍晚,我被京城内的火热喧闹吵得略感窒息,只在围观老爷爷钓鱼收杆时才觅到一种难得的清静。
那个时候我更加喜欢北海公园。北海公园有白塔,而白塔是我的图腾。
我喜欢北海,因为它试图在京城的中心保持一种淡淡的端庄。我有件很想做的事,就是找一个下午,坐在凉亭里,给白塔绘一幅写生。我觉得这座城市不缺少绷得紧紧的人,不缺少自由散漫的人,不缺少看起来轻松但是实际绷得紧紧的人——但是缺少一种真正从内里上端庄的人,白塔符合我对这种气质的想象。我必须承认,相比之下白塔是异类,人们常嘲笑这座城市的威权、严肃与刻板,几乎每一座地标都被各种各样或正或邪的人赋予了五花八门的寓意,而威权的敏锐嗅觉随时可以捕捉到这些不安的气息,并以秩序的名义给核心区域加一层奇怪的噪点。我无数次在红墙、砖瓦、胡同壁边走过的时候,总觉得这些砖墙缝隙里的水泥试图倾诉些什么——但是我听不到。
现在的我更喜欢什刹海西北边那个小小的“西海”。
我是误闯到西海的,一次错误的导航,一个奇怪的闷热傍晚,我在积水潭停下了单车。导航告诉我,边上有一座“郭守敬纪念馆”。我觅进园内,发现这里已然是一座「西海湿地公园」了,地图上标定着简单的两个字:“西海”。
郭守敬是水利工程师,曾改造帝京水源,引泉入京,才有了现在的「积水潭」这分散开的小湖。据说今天纪念馆所在的这里,就是外来水系入京、漕船停泊的地方。把他的生平纪念安置在这里,倒也是妥帖自然。
我喜欢西海,因为它不是海。它是一片情绪的洇染池。我喜欢这里的香蒲、荷叶、莲花,喜欢这里的小猫、候鸟、野鸭。不那么喧嚣的池塘畔,不那么吵闹的商业街,不那么人头攒动的步道。它为我这种不愿迎合贲张的血管带来的兴奋感的人提供了一个适合独处的空间。
理学家周敦颐以莲喻君子,以高洁、净雅为怀。他眼中的君子是要入世的,是「不染」的,因此他爱的莲是「高尚情操」的莲,以区别于避世爱菊的陶渊明。短短的《爱莲说》也被选入课本,成为一种文化度量衡,变成了适合后人参考文献引用、掉书袋的那种存在。
佛教信徒把莲视作圣物,诸佛菩萨,多以结跏趺坐安于莲花宝座上。它的意向也脱不开「出淤泥而自洁」的品相美。莲花开花时候,莲蓬长成,这种关系又被映射到思想的因果论上,凡此云云种种。
而我觉得西海的莲不全在二者之列,却又反映着二者。西海的莲是浑然恬淡的莲。不争不抢,而莲自在。人其实没有办法从莲中悟到什么——人在思考莲的含义之前,就已经被莲默默俘获了。它什么也不做,污泥,野鸭,都只不过是这片恬淡氛围中的过客而已。半片池塘边的莲花从来不在意。
我觉得由莲来表达我对西海的感受,是非常准确的。这个角度上说,我作了周敦颐和佛家的俘虏。
西海很小,可它带给我的情绪洇染,却强似一片深沉的海。
来北京前没有想过会有这么长时间的隔断,仿佛一年后再来北京,我的感受力被严重削弱了,写作欲望和表达欲望也被严重剥夺了。可能是现实生活太繁忙,自己很难适应,也可能是其他的,好几周了我试图坐下来写点什么,给出一些反馈,写一些有的没得的东西。但是你越想要做出什么,越是不能做到什么。越是太在乎,越是欲速则不达。我深深烦恼于此。
但是西海的莲花,西海的淡,让我觉得其实可以不必烦恼或者纠结于这些。或许我只需要写写脑子里蹦出来的奇怪字眼就可以了。就这样吧。20260824,记录一片一个月前看到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