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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伽蓝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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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闳之记录洛阳的佛寺。待补充。先放一个我的书评。

浮屠塔断了几层⚓︎

与伽蓝寺的相遇,是在长春西站。东北十月的风已经吹得我有些不适,遂躲至车站等待南下的列车。长假但人流不多,我打开了杨闳之的这本《洛阳伽蓝记》。分明离发车还有一个半小时,我却陷死在了永宁寺的大火中。

读之前我很少浏览过北魏的历史,放下书,我却越发难以忘记这串被戏称为中国历史”垃圾时间“的朝代更替和死人名字。从迁都到易服,从马背到城阙,从拓跋氏的征服到孝文帝的汉化,北魏的凄风血雨无法遮掩游牧民族的成长。胡太后鸩杀孝明帝,尔朱荣屠戮北魏臣,数不尽的伽蓝寺再难瞧一眼汉月;孝庄帝诱杀尔朱荣,尔朱兆再破洛阳城,河阴的兵刃从来都裹挟着胡尘。

杨闳之写洛阳佛寺兴废,是在武定五年(547),距离永宁寺的火已经过去了13年。全书五卷,城内,和东南西北四方位,以佛寺名与地理位置这种特色方式,标定了洛阳城的坐标。至今读之,掩卷叹息不止。唐人写“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北人不语。北人描述的方式就是这本《洛阳伽蓝记》。

前些日子跟同事闲聊,同事问我“有没有信仰”,同行者皆惊讶,颇感错愕于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一番谈笑后,我发现自己竟是一行4人中唯一不是党员的。我开玩笑说,大家都是有信仰的人,我觉悟不够高,只适合醉吟风月,不适合艰苦奋斗叭!

话说出口我突然就想到了这本书,我好像明白了一个我百思不得解的问题,为什么那个时代,无论是篡位的权臣、称制的太后,奢侈的富商,外来的信使,都对西南边传来的佛法顶礼膜拜,所到之处,皆奉释迦菩提为尊,人来往地,具可见精舍僧房,好像一阵风刮来,人的思维便被佛法夺了舍——仿若一种魔力。

那是因为「真正处在历史垃圾时间」的人们,必须要找到信仰。所谓「人民有信仰,国家有力量」,说的是一个意思——人需要一个解释,“为什么活着”——这个解释可以,甚至应该是虚妄的,自己骗自己的。管什么谁信谁不信,反正我得信。

谁能在见惯了如此频繁的城郭崩坏、法纪松弛、国政混乱、王朝更迭后,还保持着自己的信仰呢?今朝的统治者,那些汉化的胡人,短短几日就作了刀下的亡魂,国王的出逃,臣子的背叛,宦官的攀附,共同被挤兑在一个烧杯里加热煮沸,没有人在乎百姓的生死,歌舞升平时,谁又知道下一场大火在哪里点燃?

于是,享乐吧,疯癫吧,抓紧眼前事,珍惜眼前人。贪婪地吸吮当下的歪瓜裂枣——困厄的君主死前难得一口蜜水,百姓肚子里又哪里能找到一口的肉汤呢?这里的秩序是崩坏的,未来是不断循环的历史,历史是可以预测的未来。这可真是令人绝望,令人精神失常。

而佛法给人心的抚慰便在于此。它不教你看历史,它抽象出一种轮回、一种苦集灭道,一种自我保护。我深信佛以及佛的术语、意识,正是在这段乱世的烧煅下,被浇铸到汉文化的铅字里,那些我们常说的字眼,竟纷纷可追溯到那些佛思之中:

“金刚”、“三世”、“报应”、“世界”、“相好”、“菩萨”、“浮图” ...

多少伽蓝寺被烧毁、重建、再烧毁,多少描述伽蓝寺的文字被传抄、烧毁、再传抄、再烧毁,终至散佚?

我总是想,南北朝之所以常让初读历史的国人奇怪与难以下咽,一个原因可能在此。我们看到的是上承三国,下启隋唐,一种风流潇洒,一种青眼白眼,一种广陵散,一种兰亭序。我们见到的,是一种「文艺化」了的历史 。翻翻书,义务教育的课本塑造了一套颇有秩序的历史叙事,有人编排好了一套框架,唐尧虞舜,秦皇汉武;韩赵魏楚燕齐,梁唐晋汉周,宋齐梁陈,唐宋元明清,一字排开,整整齐齐——但是却少有把探针打入毛细血管,去化验朝代夹缝或王朝更迭的尖刺时间里,一座城市、一群僧尼、一群歌女的血液成分:他们经历了什么,又看到了什么,他们在为什么哭泣,或者他们根本就来不及哭泣呢?他们在为什么杀戮,或者他们根本就来不及搞懂他们在为何而杀戮呢?

而现在,是时候看看「历史化」了的文艺了。私以为这本《洛阳伽蓝记》,是一本非常符合这个标准的书。伽蓝寺的火,以及这团火紧随着带来的熊熊燃烧之感,敦促着我走到一千五百年前的洛阳城,看沙门的繁荣,看佛法的无边,看一片虔诚下,那绝望且无处寻觅的信仰。

是以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