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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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在前面
夏目漱石转向职业作家后的第一部长篇。文风浓艳雕琢,句法奇崛,通篇是写生文式的比喻与排比,读来既有《草枕》那样的俳谐风流,又有一种近乎舞台剧的夸张与紧张。全书的主旨,照作者自己的说法,是“弄死藤尾”——一个把爱情当作自我欣赏的玩具、以美与诗趣为名而全无道义的女子。
紫色是她的颜色,也是这场悲剧的颜色。
夏目一贯的戴着显微镜和高速相机描写纤柔雅丽日式美学的小说,看到最后非常非常不解,为什么现代人眼中如此敢爱的藤尾必须被作者写死,深度怀疑作者对“现代的爱”及其化身(藤尾)有一种莫名的恨意,翻了些评论,大意指日本全盘西化时期作者的一种隐喻,而这种隐喻在全书里唯一的坦白是甲野这个富家子弟哲学家的书信,生者唯有通过死亡才能知道所作所为的代价。如此稍微挽尊一点的回答就是,遵循“道义”(我必须加上引号)的小野与小夜子的结合就是圆满的吗?被过去裹挟,又在摩登浪潮下稍步青云就举手投降的、优柔寡断的小野,真的能维护好这段已经出现巨大裂痕、已经以生命为沉没成本的婚姻吗?
于南苑湿地公园书屋,3.5星。
PS 系子与甲野的爱也充满了对新式生活的滤镜,这在现实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人物关系:
宗近家:
- 哥哥:宗近,比较世俗的,活跃的,潇洒的人,一心想考外交官,屡败屡战最终成功
- 系子:妹妹 “囿于家庭琐事的女子”,二十二岁,不想嫁人,对甲野有好感
甲野家:
- 哥哥:甲野,哲学家,喜欢思考抽象的、概念的、无用的、佛理性强的,嚷嚷着出家当和尚,作者的化身
- 妹妹藤尾:没有出嫁,有一个家庭教师 小野
局外人、主角小野
- 出身比较低,曾经被孤堂先生收养并教育,孤堂先生把女儿小夜许配给了小野。
创作小史⚓︎
背景
- 1907年6月23日至10月29日,连载于《朝日新闻》,凡十九话(连载体共一百二十七回);翌年1月由春阳堂出版单行本。其时舆论喧腾:三越卖“虞美人草浴衣”,玉宝堂卖“虞美人草戒指”,报童沿街高叫“漱石的虞美人草”。
- 标题取自末章一幅倒立的银屏风画,画的是虞美人草,落款“抱一”(酒井抱一)。小说常被指与梅瑞狄斯《利己主义者》、萨克雷《名利场》、奥斯汀《傲慢与偏见》有渊源;藤尾则一再以埃及艳后克莉奥帕特拉为喻。
- 漱石写到中途便已厌弃,致信高浜虚子:“《虞美人草》已写腻了,真想早点把那女人杀掉。”又对友人明言:“弄死藤尾,乃一篇之主旨。” 全书贯穿的主题,是“魂胆”愈多,愈是祸根。
一、紫、藤尾、克莉奥帕特拉⚓︎
开篇
掩映着娇红的阳春三月,那酽酽的白昼,女子俨然是从春色中细绎出来的浓郁紫色之滴,趁着天地打扮的空隙,鲜艳欲滴地正待滴落下来。……一旦循着这双眸子追溯而去,穷尽了它那带有魔力之境的所在,那也就是到了埋骨桃源、再也无从重返尘寰的那一天了。 可这并非只是一场梦境。
“望着我,直到你死去的那一刻!”
糊朦胧而又浩渺无涯的梦境中,一颗璀璨的不祥之星,闪烁着紫色,朝眉睫间逼近过来,口中念念有词道:“望着我,直到你死去的那一刻!”
女子身穿一袭紫色的和服。
匕首之恋
“这不是和风细雨之恋,泪眼婆娑之恋,长吁短叹之恋,而是暴风雨之恋,千年历书中从来不曾记载过的狂风暴雨之恋,是锋利的匕首之恋。”小野说道。
“锋利的匕首之恋,也是紫色。”
“匕首之恋并非紫色,紫色之恋方为一柄匕首。”
“你的意思是,爱情一旦所伤,就会流淌出紫色的血?”
“我的意思是,爱情一经激怒,匕首便会闪出一道紫色的锋芒。”
“那紫色,敢情让嫉妒给浸染得更浓烈了吧?”
“紫色一经埃及赤日炎炎的烤炙,寒气逼人的匕首便会发出光亮来。”
她就是这么个人,就是她在有求于你,也会随时抢白你的。……正游走在诗的国度里的男子,突然间一脚踩空,跌落到了尘世凡界;一旦跌入尘世,他也便成了一名凡夫俗子而已。对手正在那高不可攀的山崖上俯视着自己。
二、色相世界——小野⚓︎
甲野日记二则
见色者不见形,见形者不见质。
小野是察看着色相而生存于世的一个人。
生死因缘了无期,色相世界现狂痴。
小野是栖居在色相世界里的一个人。
河底的荇藻
飘荡在幽暗河底的荇藻,自然不会知道白帆行驶的河岸边期日高照的情景。它忽而摆向这边,又忽而倒向那边,任由波浪的拨弄,只要时相顺从而不忤逆,倒也相安无事。……唯有听命于命运的吩咐,“你就生长在这幽暗的地方吧!”于是便生长在了那幽暗的地方。——小野便是这河底的荇藻。
这世界是个色相的世界
这世界是个色相的世界。形体不过是色相的残骸。光顾着琢磨残骸,却不解个中滋味和奥妙,就好比有人只会在那儿掏泥着酒器造型的敦方敦圆,却全然不懂得该拿泡沫直冒的美酒怎么办才好似的。就算你把酒具琢磨得再透彻不过,也还是无法把它给喝下肚去,而酒不沾唇,酒味便会都跑光了的。 光顾着注重形式的人,就好比抱了里面只盛满了道义的深不可测的酒器,逡巡在大街上似的。
坦塔拉斯
...每次透过那洞眼去窥视未来的时候,小野总觉得自己就跟这坦塔拉斯的干儿子似的,不仅如此,藤尾还时不时地不给你好脸色看……有时候呢,石榴石又会“啪”的一下燃烧起来,女子的身影便让这火焰裹挟着失去了踪迹;有时候呢,眼看着“博士”二字的色泽渐次褪去、剥落,化为一片黯然;再有的时候呢,这金表又会跟陨石似的,从遥远的天际坠下,砸了个粉碎。
三、甲野:一个琢磨不透的人⚓︎
宇宙是个谜
宇宙是个谜。解谜的人都很随意。随意地解谜,随意地安心下来,这样的人真是有福气。……所有的疑团,都得舍弃自身之后方才有望解开,只是,该如何舍弃自身,却成了个难题。去死?选择死,那也太无能了。
甲野的笑
难以捉摸的情绪波动,经由细如发丝的管道,好不容易从内心深处流淌而出,在世俗人间的白昼,灵光闪现般地留下了它的影子。……甲野的笑,是那种淡淡的,与其说柔和,不如说是冷冷的笑。 它在老实温顺的深处,在瞬息呈现,又瞬息消逝中,清晰地勾描着甲野的平生。
父亲画像
可是,自己念叨着想要相聚重逢的这个人却已经死了,活下来的,仅仅是他活的这双眼睛。就是这仅有的一点儿还存活的东西,也都是纹丝不动的。
入道无言客,出家有发僧。
四、道义与“第一义”⚓︎
失去与依托
自己的世界被分割成了两半,分割的世界一旦分头运作起来,便会产生痛苦的矛盾。……就在小夜子与新桥车站相遇、碰撞的那一刻,她的世界便出现了第一道裂痕,这之后,裂痕将布满她的整个世界。 小说便是从这一刻发轫、起始的。
自尊之爱
爱的对象,那不过是一件玩具,一件神圣的玩具而已。……藤尾只准自己玩弄男子,不准男子玩弄自己,丝毫不允许有通融的余地。藤尾是爱情中的女王。
自尊之爱,俨若戴着消防兜帽在那儿吮饮甜酒似的,让人看着都觉得煞风景。……可将自尊之爱浸泡在爱情水中,就是浸泡上三天三夜,也丝毫不见有被浸泡酥软的迹象,始终坚硬如初。自尊之爱是一块冰糖。
宗近的“诚恳踏实”
我能比你日子过得安生些,并不是因为没有学问的缘故,也不是因为不用功的问题,这都跟它们不相干。那是因为我有时还算诚恳踏实做人的缘故。……只要你诚恳踏实地做人,那你就从一开始便会意识到自己确凿存在于天地之间的这一事实。 所谓的诚恳踏实地做人,我跟你说,那便意味着一场严肃的角力,意味着击败对手……一个人只要诚恳踏实地做人,不光他这样的人会得到救助,而且整个世界都会得到救助的。
悲剧论
问题无数。是粟?是米?那是喜剧。是工?是商?同样也是喜剧。是这个女子呢?还是那个女子呢?那还是喜剧。……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是生?还是死?这才是悲剧。
十年便是三千六百天。从早到晚烦扰着一个普通人的身心的,都是些属于喜剧性的问题。三千六百天,就这样天天在上演着喜剧,终于把悲剧忘了个一干二净。……浑然遗忘了死的人,活得真是奢华。载浮是生,载沉也是生。
由于道义观念的极度衰竭,正在那儿努力维持着社会,以满足众人对于生的欲求之际,悲剧却一下子发生了。于是,众人的眼睛便各自转向了自己的出发点,这才意识到,从一开始起,死便是与生比邻而居的。……意识到,重新拉起一道拦绳,乃是一件刻不容缓的大事。意识到,第二义以下的活动,都是那么的无益和无聊。于是,这才开始真正地领悟到了悲剧的伟大……
两个月之后,甲野将这一节抄录了下来,寄给了远在伦敦的宗近。宗近在回信中这样写道:
此地所盛行着,皆为喜剧。
五、女子群像:小夜子与系子⚓︎
小夜子的梦境
在这连贯通关东关西春天的二百里的铁路上,心里维系着一丝“唯有爱才是真诚的”心愿的小夜子,一路让火车震颤着,穿行在漫漫的长夜之中。过去的五年,就恍若一场梦境……小夜子的梦境,要比她的生命来得分明。
小野不识这幅画
小巧的耳朵,从鬓发的末端那儿优雅地钻了出来,脸颊与颈项相交接的地方,就跟着晕染似的摸出一道曲线,隐隐地延伸开去。整个儿就是一幅很美的画儿。只可惜坐在她正对面的小野,浑然不识这画儿的美。 诗人所钟爱的是那种感性的美。……要是小野能在这一瞬间捕捉住这幅美丽的画,那么,说不定他就会回过头去,就连脚下皮鞋的后跟也会因为转身过猛而陷进了地里,朝那流逝了的五年时光,那往昔过去,飞扑而去。
系子:五指并拢的女子
系子似乎便是这么个指示目标时五根指头老是并拢在一起的女子。……指人时,纤细的手指,指尖若很瘦削的话,那么,很显然,感觉便会渐次聚集在指尖上,形成聚焦点。藤尾的手指,俨然一根锐利的缝衣针,由嫣红的指甲间穿凿而出。 见了这手指的人,一时间便会隐隐作痛起来。
藤尾和系子,便在这间六席榻榻米的屋子里,展开了一场五指对针尖的战争。所有的对话都是一场战争。女人之间的对话,就更是一场战争了。
六、京都·写生美文⚓︎
三十六峰与友禅染
此时,上京和下京,濡湿在淅淅沥沥的细雨里,三十六峰青翠深处,唯有溶入了友禅染艳红的河流,带着声响,灌注进菜花丛中。“你在河上游,我在河下游……”有人哼着谣曲,在门口漂洗芹菜,解下遮掩住了眉头的手巾,一抬眼便能望见那呈现为“大”字图案的篝火。……只有春雨,一如古昔时代的模样。
文明之诗的代价
文明之诗,由钻石制作而成,由紫色制作而成,由玫瑰的芬芳、葡萄酒、琥珀杯制作而成。……有时则现身于女子和服的织锦腰带,腰带上不嫌繁缛地点缀着野径、天空、月亮以及秋日花卉盛开的原野。文明之诗就现身于金钱之中。 小野须得去赚取金钱,方能保全他诗人的本分。
俗谚云:作诗不如耕地。……世界上既不会有像诗人这样赚不了钱的买卖,自然也不会有像诗人这样亟需赚钱的买卖。
七、砸碎那块怀表⚓︎
“二十五分。”
紫色浓艳的缎子蝴蝶结上聚满了怒气,钻出车篷之际飘然打了个寒战的克莉奥佩特拉,突然冲进了玄关。
“二十五分。”
就在宗近话音还未来得及落下的当儿,愤怒的化身,犹如蒙受了羞辱的女王似的,挺立在了书斋的正中央。
怀表在大理石炉角上碎裂了
藤尾露出一大截白皙的胳膊,“嗖”地伸过手去。那块表,便切切实实地落在了宗近那漆黑的掌心里。宗近朝暖炉那边跨过一大步,只听得“嗨!”的一声,漆黑的拳头便应声扬了起来。怀表在大理石炉角上碎裂了。
“藤尾,我绝不是为了想要这块怀表才一时异想天开着来搅你的局的。……只有把它给砸了,你们也许才会明白我的心意。这也是‘第一义’活动的一部分。你说是不是,甲野?”
“是的。”
站在那儿的藤尾不禁愕然,脸上的肌肉一下子凝固住了。手和脚都变得僵硬了起来。俨然一具失去了重心的石像,藤尾蹬翻椅子,跌倒在地板上。
八、虞美人草⚓︎
终章·两扇银白屏风
两扇折叠的银白屏风,倒了个儿,竖在那儿。六尺屏风以清澄月色打底,上面贸贸然用铜绿色纷乱地勾描出柔婉的花茎,又层层叠叠地勾描出不规则的锯齿状叶片。……花瓣画得很淡,只要用手指轻弹花茎,便会翩然凋落。……既有红色,也有紫色。所有的花瓣都勾描得让人恍然觉得,它们生自银白,绽放于银白,最终又凋落于银白——这花卉便是虞美人草了。 画的落款是“抱一”。
屏风背后放着藤尾用惯了的拼花木小书桌。……书桌上供着一盏素烧陶器,里面灌了油,虽是白昼,也点燃着一根灯芯。灯芯是新的。
尾声
即便如此,甲野仍选择留下照料母亲;小野在银屏风前、线香将燃尽的一刻,手捂苍白的额头走了进来。宗近远赴伦敦,来信只有一句:
此地所盛行着,皆为喜剧。